— 夜于己悲

房子外面的那棵柏树上，一只蝉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语调，像是在告诉人们那令人焦躁的夏天即将到来。似乎从前两日下的那场雨之后，热情的太阳就开始像一团火一般炙烤着一切，室内的温度也在瞬间开始攀升。临窗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有些破旧的收音器，此刻正在发出有些沙哑的歌声……

……
无言散去的未央歌
到后来变成美丽的邂逅
走在昔日的街头
想起你离去的背影
那一年的春天你依偎他身边
美丽的花儿幸福的模样
像一场电影缓慢的飘移
为何你眼中总有些落寞
……

陈升的声音在破旧的收音机渲染下变得更加破碎，而歌词中的那些美丽的邂逅场景也像是电影上的画面一般慢慢地浮出来。你听着歌，有些恍惚，有些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些破碎的声音。抽屉被拉开，一本包着蓝色封皮的书静静地躺着不动，好像从你记事起这本书就躺在那里。

你摸了一下封皮，封皮是有着特别质感的牛皮纸。你的母亲常常抱着书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某些风景，不时地也会将视线拉回盯着怀中的书，并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样子很像是母亲摸着你的头一样特别地温柔。母亲从来都不让你打开抽屉，也从没有告诉你抽屉里的那本蓝皮书里有些什么内容。可是自从母亲出车祸躺在医院里昏睡不醒，你就想着打开抽屉，看看母亲特别珍视的蓝皮书里究竟有什么秘密。也许，书能够让母亲醒来，你这么认为。

你轻轻地翻开蓝皮书的封面，映入眼帘的是一段文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是《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草蔓》，小时候母亲常常领着你背诵这么一段话。幼时，你每当背诵这段文字的时候，都会眨巴着眼睛问母亲是什么意思。母亲却从未回答，依然让他背诵，直到上中学以后才停了每日必须的“晨读”。因为中学以后，你就开始住校，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回家。

不是母亲的字。如果拿两种字体进行比较的话，母亲的字就像是清泉溪水一般清新雅致，而书上的文字则是苍松青石一般遒劲有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难道是父亲的字？你没有见过父亲，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只是偶尔会从亲戚那里听到一些关于父亲的信息，因为母亲不喜欢你提到父亲。

母亲一倒下，你感觉像是整片天空都塌了一般，整日无精打采，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力气。报社看你精神状态不好，就给你放了几天假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外公外婆听到母亲出车祸这一消息之后，也从外地赶了过来，轮流照顾。此时，外公正在医院里陪着母亲，你陪着外婆回来给母亲炖鸡汤。厨房里拾掇材料的声音不时地传进房间，和陈升那破碎的声音搅在一起。窗外，那只蝉依旧大声歌唱夏天的到来。

简单地浏览书里面的内容，你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只是一本小品式的散文集。或许是在报社工作的缘故，平时收到的多是这一类的文稿，看下来也不觉有什么特别。报社选稿的标准向来很奇怪，一切围绕总编的口味决定稿件的最终归属，在你看来相当有创意的一些文章有好多次都被扔进了垃圾桶。以前你相信文字是具有魔力的，可是现在的工作让你已经开始对文字失去了知觉。

你放下手中的蓝皮书，耳边依然是陈升的那首《美丽的邂逅》，不过在你听来有些忧伤和悲戚，或许是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是破碎的缘故。“邂逅”是一个有些暧昧、浪漫的字眼，你却始终看不透暧昧与浪漫搭档的怪异感，就像你无法想象清纯和妖冶集于一身一样。如今，你听着《美丽的邂逅》，握着邂逅的文字，搭配起来倒像是天然合一一般，竟像是约好了一样。

邂逅美丽的文字，一样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能遇见已是不可思议。也许，那一刻你会停下来，说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夏采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并轻轻地关上门，打算“逃”出去。自从父母整日念叨她的“人生大事”以后，她就基本上告别了自己的周末休息，因为她的父母为她安排了和不同风格的小伙子见面，想让这个有些倔强的女儿赶快找个男朋友，不要再周末时闷在家里看书看电影或是疯疯癫癫地围着清湖四处瞎转悠。所以，一到周末的时候，夏采就显得很是焦躁不安，和她平时清净、淡定的样子很是不同。昨日晚上也是一样，早早地上帘卷西风床睡觉，清晨早早地出门。

与五月的阳光不同，六月的阳光除了燥热还多了一些激情，晒在身上会有些疼痛。夏采逃出家门，走在还不是特别猛烈的阳光下面，轻轻地踩着头顶顶着露珠的小草。路旁的小草青翠嫩绿，惹人怜爱，草叶上面的露珠倒映出夏采有些疲惫的面孔。父母多日来的“唠叨”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几乎想要缴械投降。不过，夏采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一切随缘。

“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徐志摩的一段话，夏采将其作为情感的最后屏障和倚赖。其实，夏采也明白做人需要现实一些，对人或事或情感都是，只是她总觉得做人终要信，若不然这样的人生多么无趣。当然，这些话不能和父母说，她也就是会和老同学林淅聊天时说起，结果还是被她一顿训斥和奚落。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明白，只是愈发地走近现实和真莫道不消魂相，愈发地对感情这种事失望。虽说初恋是四年前的事情，她还是无法忘掉同美好相等重量的伤痛回忆。当回忆一段恋情时，男人多是炫耀情史，女人则是自揭伤疤。这些年，夏采一直走在伤口愈合和裂开的路上，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治愈她伤口的人。

父母及亲友给她介绍了一些看上去不错的男人，她就是看不上，渐渐地也就没人上门提这事了，她也被贴了个“眼光高”的标签。其实，她有她的想法，男人的好很难界定，和有钱、有家世、有学识都无关，因为那些不独属于她。至于具体的感受是什么，她也说不好。就是这样模棱两可的选择标准，夏采的父母失去了耐性，逼着她一轮轮相亲会走下来，见过不下20多个男人。她抱着理解父母的想法，配合着他们，依着他们，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拗不过自己的那颗坚持的心。

她选择了逃避，在每一个时间的缝隙里逃避，获取喘息的机会。她觉得她是幸运的，不必像同事那样因为一场感冒引发整个家族关于他回老家工作的讨论。在这个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她仍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受伤后可以躲进父母的怀里委屈地大哭一场。想起毕业后在上海工作的两年，她与大学同学合租，分享彼此的欢喜与哀愁，在30平米的小房间里编织着在这个城市美丽的梦想。最后，她在父母的劝说下权衡利弊，还是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城市。这个城市有她更多的回忆，一直被封在母校教学楼后的那棵枫树的树洞里的初恋的记忆，如今在熟悉的街道和小巷里慢慢地散发出来。那段记忆，她不愿说，也不愿提，尽管也曾美好过。也许，一些记忆之所以藏着才美好，就因为说出来便被风干而失了味道。

母亲醒了。医生告诉你不要让她太过操劳，一切都顺着她。你心里明白，工作上有些不开心，回家后对母亲的态度也有些不好，以致她急火攻心累倒了。你有些歉疚，看着母亲两鬓日渐花白的头发。其实，母亲年轻时一定是很好看的，从她的眉眼里可以看出曾经的美好来。然而，在你的记忆里，母亲很少打扮，在着装方面极力朴素简单。

外婆告诉你，也曾有男人向你母亲表示愿意照顾你们，不过被她拒绝了。母亲只想把你照顾成佳节又重阳人，其他的事情她顾不上，也不想。每每想起这些，你就不由得恨自己，总让母亲操心。谈女朋友的事情，母亲说过很多次，可你一次也没听进心里。其实，你读书时交过一个女友。毕业时，你想让母亲来你们读书的大城市，而你母亲更想待在小城，你便想让女友跟你回小城，与你一起照顾母亲，而她更想待在你们读书的那个大城市……最后，你们只好分手了。也许，你心里也曾埋怨过母亲不理解你的难处。

小时候，母亲曾给你读过一篇故事，内容是说一个女孩子的遭遇，被多次拐卖，老了的时候还想着年轻时在一棵桃树下看过一个好看的年轻人。小时候，你也时常看见母亲抱着蓝皮书，嘴里哼着《天涯歌女》的曲调，眼角还挂着泪水，而你只是站在母亲的身后呆站着。谁也不知道母亲的心里究竟藏了多少故事，而她也从不愿和别人说起。

后来你读书的时候，知道那个故事是张爱玲的一篇名为《爱》的小说。再后来，你从外婆那里得知母亲不愿离开小城的原因，她怕那个人找回来时，你们都不在了。你有问过外婆，为什么不去找那个人呢？外婆说是母亲不让，谁去找就和谁断绝来往，于是这事不了了之，一晃多年过去了。也许，在母亲心里，她更愿意等下去，心里总归有个念想。

吃完外婆熬的鸡汤，和医生开的药，母亲又睡下了，很沉。你担心母亲会一睡不醒，因为她从未睡的这么沉过。医生要你不用担心，这是病人的正常反应。坐在病床前，看着母亲爬满皱纹的脸，你不由得感到一丝恐慌，母亲帘卷西风美丽的生命正一点点被岁月吞噬掉。你好想让时间倒转，给母亲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也许她不会再走这条路，也就没有你，而你并无怨言。你猜想着，此时的母亲是否在做一个长长的梦，是否在重温年轻时的往事。
那你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门后，手扶着桃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的不远，站定了，轻轻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你知道这不是梦，只是小说的片段，可每次想起母亲的事情，都觉得故事中的女子和她有些相像，不过没她后面那些悲惨的遭遇。从何时起，你明白一个道理：当爱被遗弃，往事不必多记。可是，感情的事情永远做不到理智对待，直到现在你很想把那个人找出来，可你怕毁了母亲多年的念想和梦。就像你也始终忘不了女友，一颦一笑始终收藏在心中的一个小盒子里。

窗外起风了。你站起身来，向着窗外眺望，远处的清湖水光潋滟晴方好，湖边的杨柳青青轻烟凝。风携着一丝湖水的清新和新柳的甜意将房间抱个满怀，窗帘微动在墙上打下一个女子舞蹈的侧影。母亲依然熟睡，此刻的美景也没能让她从梦中醒来。你想出门走走，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城市的情人。数千年也没能磨光她的风采，依然明艳莫道不消魂照人，时而娇俏，时而妩媚，果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初夏的清湖很好看，湖边的游人络绎不绝，似乎整个小城的人都出动了。在旁人眼中，小城的人是幸福的，能有这么一大片湖水相伴。你走在众多游人之间，停停走走，看着清湖各式各样的曼妙姿态。走累了，你想找个地方歇脚，向着不远处的一个亭子走去。亭子里坐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说着各自的故事。他们来自哪里，你不知道，也看不出来，唯独看见的是他们脸上的笑意。微笑或能感染人，你感觉自己似乎也变得开心起来。

一个姑娘靠在椅子上看书，耳朵里塞着耳机，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你看了几眼，她不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长相，却让人看着很舒心。姑娘似乎发觉有人在看她，抬头看见了你，你尴尬地笑了笑。她也对你笑了笑。你发觉相视而笑更令自己觉得尴尬，只好狼狈地从亭子里逃了出来。

姑娘看着你逃去的背影，也觉得好笑。眼看太阳西斜，姑娘收拾一下准备回家。她从书中翻出一枚书签，夹在刚刚看到的那页——

于千万人之中遇到你所要遇到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书签上是两排清新雅致的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落款处写着“夏采”二字。

来诸暨，并不是奔着传说中的西施故里，而是为了到五泄走走，亲近自然山水。有山有山的地方，永远都是一个好去处。

虽说《西施眼》有旅游宣传片的嫌疑，但是管虎真的把这儿拍的很美，很水灵。自那时起，我的脑海里就多了一个想去的地方——五泄。

在前一天无比失望的西施故里一游后，我对五泄行则无比期待，尤其它有一个浙东小雁荡的名头，光是听上去就兴致盎然。这还得感谢徐霞客游雁荡的记录和管导如诗歌散文般讲述关于诸暨，关于水乡女子的故事。水乡女子的故事总是令人无限向往，不是雨巷中如丁香般撑着油纸伞的女子，也不是小桥流水人家后院晒洗白色床单时贪婪地呼吸阳光味道的女子，亦不是黄磊笔下那个永远都跑在青石路上名叫默默的女孩，她是一个生长在浣江边卖着香榧的普通女子。清淡如水，是的，就是这样的女子，不施粉黛。五泄想必便是此般模样吧。

想象真的很好，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情。只消闭上眼睛。

在前往五泄的路上，我想了这么多。看过袁宏道的笔记，有的只是几百年前人们的记忆，不知道今日五泄是否还是那般模样。稍微有几分忐忑，看着一个个小镇在公交车后面矗立着，一张张不同的表情书写平常的日子。

8点的样子，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澡、刷牙、洗脸、剃须……所有准备工作做好后，出房间门的时候，已快九点了。下楼和旅馆前台打招呼，问是否可以暂时存放行李。前台小姐很爽快地答应了，并祝我玩得愉快。带着祝福，我晃悠出了百乐门大旅馆。

仔细打量着窗户外面的一切，让风儿穿过发隙，似乎把自己的头发悬在风儿的手上。这是一座特别小的城市，和许多江南的小城一般，清晨的空气永远那么宜人清心。很想把头伸出窗外，大口地呼吸这有些辛甜的空气，碍于给坐在身后的小朋友树立坏的榜样，只好作罢。趁着国庆长假，小朋友陪着他的妈妈去给在景区开餐馆的亲戚帮忙。小朋友显得很是兴奋，一路上不停地叨唠着如何择菜、洗菜，像个大人一样。

今天是中秋，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车子经过的大多小镇，都是一副小城市的模样，既有生活街区，也有商业街道，娱乐设施也一应俱全，热闹得很。只是，它们和我想象中的江南小镇远不相同，或许说，和其他城市的大多数小镇并无二致。不过极目远眺处，尚有几座小山可爬，小溪可游，岂不乐哉。对我这样依恋山水的家伙，这样的小镇确是不错。也许某天老后，我带着老婆子躲进山里，且听雨落残荷，坐看小童戏水，也应是一桩美事。

公车在路上跑了一个小时以后，到了目的地——五泄风景区。远看一座水库大坝，横在前方。景区门口硕大的“招牌”上写着，“游西施故里，观五泄飞瀑”。飞瀑是什么一个概念，完全想不出。进去看了再说。80大洋，很贵，不过可以理解。纯净水5块，死贵，完全不理解。啐……

爬了一段阶梯，到了大坝上面，向着远处眺望，很美。大坝挤在两座山间，将这一方碧水围成了一个镜湖。湖面上，数只快艇劈浪而来，后面一只画舫则闲庭散步般悠然而来。很明显，眼睛远比口舌更为智慧。此时眼前看到的一切美景，却无法用语言表现出来，嘴巴拙笨的很。料是自己再巧舌如簧，此刻我也只是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立在原处，用智慧的眼睛记住这一刻的美丽。突然想起读书时必须背诵的《绿》，朱自清的作品，那是一种怎样的才华。语言将眼睛里的智慧和情感表白出来，看的时候是激动的，原来看到一段智慧的文字时是真的会莫名地感动。我相信那是用生命书写的文字，非常真诚。我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不是我不够真诚，而是因为我太过拙笨。

坐在画舫上的感觉一定很好。排队坐上画舫，众人均挤在船舷旁的栏杆边看着这青山绿水，心情很是舒畅。拿出相机嚓嚓嚓地拍了几张，虽不能完全将这青山绿水记录下来，却也可以见证自己真的来过这儿，真的被这儿吸引。立在船头，从湖面上过来的风携着一丝湖水和大山的清新气息，擦过脸面时柔软得很，不像冬季时老家的风那般粗暴地“割开”所有的温暖。不是初秋时还带着夏季的余热，也不是晚秋时靠近冬季的萧瑟，此刻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一切都是那么温和，就连那坚硬的石头此刻都温柔几分，更不用说那一湖原本就温柔的碧水。看着擦船而过的水轻柔地向后退去，似是在看一场舞蹈，每一个动作和身段都显得无比地娇俏妩媚。莫不是这湖中的精灵在用舞蹈欢迎我们的到来，若不然，此刻的湖水为何这般轻柔娇媚。

此刻，想起一个前段时候看到的故事，关于水仙花和一池湖水的故事。

一个英俊少年，天天到湖边去欣赏自己的美貌。他对自己的容貌如痴如醉，竟至有一天掉进湖里，溺水身亡。他落水的地方，长出一株鲜花，人们称之为水仙。不过，奥斯卡·王尔德却不这么结尾。他写道，水仙少年死后，山林女神来到湖边，看见一湖淡水变成了一湖咸咸的泪水。

“你为何流泪？”山林女神问道。

“我为水仙少年流泪。”湖泊问道。

“你为水仙少年流泪，我们一点也不惊讶。”山林女神说道，“我们总是跟在他后面，在林中奔跑，但是只有你有机会如此真切地看到他英俊的面庞。”

“水仙少年长得漂亮吗？”湖泊问道。

“还有谁比你更清楚这一点呢？”山林女神惊讶地回答，“他每天都在你身边啊。”

湖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说：“我是为水仙少年流泪，可我从来没注意到他的容貌。我为他流泪，是因为每次他面对我的时候，我都能从他眼睛深处看到我自己的美丽映像。”

我不是水仙少年，没有从湖水中看到自己，没有美丽。看到了湖水那美丽的容颜和温柔，我陷入沉思，湖水能否自己我的样貌呢？这一次的相遇，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这湖水精灵会记得我吧？手中的相机连续按了几次，想留住这一刻的美丽，也想多和湖水精灵待一会时间，希望我们的故事不会像水仙少年那般忧伤。

画舫在湖上慢慢航行，两边的群山向后退去。过了一个弯，避开眼前插进湖水的一座小山，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的湖水尽收眼底，远处的大山向湖水这儿发出深切的呼唤，原来是码头上的一些游客在向这边招手。船上的几名游客欢喜雀跃，做出回应——我们来了。原来是一家人集体出游，在这青山绿水间过个中秋团圆节倒也不错。船行驶约莫二十分钟，到达了码头。快艇倒是过来好几班了，看坐快艇游客的兴奋劲，这乘坐快艇似乎也是不错的。等回程时，我也体会一把踏浪长啸的感觉。

上岸后，我便在心中琢磨着如何登山，东源先还是西源先？看着身旁的许多游客都选择了从西源上去，我决定从从东源上去，这样上山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人太多而有些心烦了。打定主意后，便在一阵《马不停蹄的忧伤》歌声里开往“前线”。途径一服务处，远远地闻到了臭豆腐的味道。因为第一天太早吃饭，没有吃到这一绝佳美食，今日怎能错过。抄起小鞭抽向自己，“驱赶”自己奔向小摊。五串，我打算早饭并午饭，让臭豆腐彻底“熏”死自己。俗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能够在大快朵颐后再赏花，就没什么遗憾了。完美得很，虽然闻着不香。

抄起五串臭豆腐，我英勇上路，独自一人在西源的道路上探秘寻宝。果不其然，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东源，毕竟五泄的主要景点都集中在东源。没有什么人走这一条路，一路下来都十分幽静，非常适合老人家散散步、小情侣说说话什么的。不过这一路真的没有什么景点，就是路旁的溪流也鲜有水，很是令人费解。就算是这一边水源的水较少，也不至于溪流变成了乱石堆，更何况这儿最近还是下了不少雨的。也罢，幽静点也好，听听林中的鸟儿啾鸣几声也算是亲近大自然了，比住的附近公园里关在鸟笼里的鸟鸣声要自由一些，也比较爱折腾。一会儿飞到乱石上，一会儿飞到树枝上，似乎连飞翔和站立的姿势都更有生命感一些。一路上还是遇到一些人，不多，也就十来个。其中的一对父子很是有趣。

原本在一东源指示牌的地方就该打住，我还是又朝里面多走了几步。路边指示牌指明前方还有两个景点——一线天和三台塔，听着不错。在过去的路上，看到一对父子且走且停，老爸给儿子拍照片。一线天，何止一线，那是多线，完全和一线天的名头对不上号。至于三台塔，倒是书写“三台塔”的人值得尊敬一下，大书法家吴昌硕的字迹。也许是看过奇山怪石很多，所以对这三块堆在一起的石头没啥感觉，白白欺骗了我的期待，还以为有一座塔座落在深山。再往前面，一座“游客止步”的碑立在路旁，一块布盖在碑上面。若不注意的话，没准还真往里走了。虽说是探秘寻宝，一个人往这深山老林走，还真有点害怕。

和父子俩一起往回走，小朋友在前，父亲在后。和小朋友的父亲闲聊，得知他是诸暨人，只是一直在温州上班，便把家搬到了温州。小朋友时常听到父亲念叨老家的美、老家的好，自是很想过来走走看看，了解父辈们拼搏奋斗的地方，也算是认祖归宗。时值国庆，小朋友的父亲便带着儿子过来看看故乡的山水和故乡的云，走一走父亲走过的路和桥，尝尝父亲年幼时爱吃的臭豆腐和团圆饼。小朋友告诉我他的父亲是一个建筑师，经常会给他做一些很有意思的玩具。说到这儿，我想起了幼时父亲没有给我做过什么玩具，爷爷倒是常给我做一些样子稀奇古怪的玩具。有一个可爱的长辈，童年的生活定是相当有趣的。小朋友一路笑不拢嘴，时常可以看到他在父亲的相机下面露出纯真的笑容和鬼脸。

回到指示前往东源的指示牌那儿，我就与小朋友和他的父亲分手了。爬过长长的阶梯，气喘吁吁的我登上了山顶，再往下走就是有着传说中的第五泄——刘龙坪。刘龙庭前一线瀑，刘龙庙址探刘龙。这时人明显多了起来，看来从东源上来的人现在基本上也爬到了山顶。休息片刻，我便下山了。没有听到人们说向下走走便可听到的巨大的水声，许是人声嘈杂的缘故。走没多久，折过一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水倾泻而下，向着下方直落。随水势不大，但砸在下方的石头上却也激起片片水花。第五泄砸下去后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平湖，许多游人在这一方不大的水湾里嬉水、拍照，让不大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 许是以前看了一些比较雄伟的瀑布，此时看到的瀑布多有几分娇羞之感，却也是一次独特的体验。历来古人对此多有赞誉之词，五泄蛟龙出海，四泄烈马奔腾，三泄千姿百态，二泄珠帘飘洒，一泄娟秀奇巧。这五泄走了下来，看到的脑袋数不胜数，对瀑布的兴趣也近乎绝望。如果还有几分好感的话，也就是下游的五泄禅寺了。虽明人袁宏道的《观第五泄记》将这一娇羞的瀑布书写得多么壮观，如今剩下的也只能是停留在《诸暨地方志》发黄文字的记忆里。

浙行散记之苎萝山下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唐• 李白《咏苎萝山》

     

      和绍兴一样，诸暨是我一直都念叨着想去的地方。不是因为这是西施的故乡，而是因为管虎一部早期作品——《西施眼》。尽管此片被人诟病为风景宣传片，但是却一直都是我比较喜欢的一部影片。也许因为影片的文艺味，也许因为画面唯美，也许故事清纯，也许角色清丽，可能只是我单纯地喜欢那个越剧女演员。清晨时分，一女子站在河边练嗓，着一越剧服饰，唱着千年之前西施断缆的故事。远方的风贴着水面携着一身历史风尘而来，水面之上白色的淡淡水汽是美人西子的轻纱么？浣纱石边还能听到夷光浣纱时哼唱的小调吗？那些看不到西施倒影的鱼儿会否感到几分落寞？

      这一切都是一些影像，似嵌在一幕画布上的美好笑容，光是想着都觉得会是美丽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挤上了前往诸暨的火车。火车上，我听着mp3,看完了最近刚买的《窗灯》。不是青山最新的作品，要早于《一个人的好天气》和《村崎太太的巴黎》，文笔和思想上都要显得更加青春一些，有种逼近成熟的稚嫩感。情窦初开的年纪，青涩的好奇感，迫不及待地撩开那层窗纱，看看外面的世界，却还未做好应对的准备。很像我的这次出游，一切都未做好准备，只是想更靠近那个江南小城一些，贪婪地嗅一口浣江上飘着的千年之前古城的气息。

      早前做了资料搜集，目前的诸暨火车站是新站，离县城还有很远一段车程。十二点过五分，我屁颠屁颠地出了火车站。天很蓝，空气很清新，火车站很新，眼界很开阔，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出站后，我先找到一报亭，买了一张诸暨地图，居然要五个大洋。和报亭里的阿姨聊了一会，去县城和五泄的方向是相反的。经过一番猜拳，我决定先去县城安顿下来再说，再看看传说中的西施故里到底有什么好看头的。说时迟那时快，一辆57路车摇摆中靠在站台旁，挤上车站在一对父女旁边。他们说的是当地方言，听的不是很明白，只是说要去看望孩子的外婆什么的。我掏出包中的地图仔细看，省的自己坐过站了。在地图上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一些路的名字很雅致，和杭州一样。一个城市的路名可以取的那么雅致，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在浣纱桥头下吧。那儿旅馆比较多些。

      当听完我的意思后，小女孩的父亲和我说。

      ——谢谢你。不好意思再打扰你一下，从诸暨去绍兴的车多吧？

      我得提前做好去绍兴的准备，要不然就麻烦了。毕竟马上就是中秋节了，很难说还有车愿意在家人团聚的日子继续在路上跑着。

      ——有的，你去汽车站看看就知道了。一般情况下，15分钟一班，很方便的。

      在听完小女孩的父亲话后，我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卸下来了，剩下的就是住宿和第二天如何去五泄的问题了。

      公交车到了浣纱桥头后，我和小女孩及她的父亲打完招呼就下车了。我抱着地图，沿着满是枫树的街道走着。当看到浣纱大桥的字眼出现在眼前时，我迫不及待地冲到了浣江旁边，看看这条江和自己想象的是否相同。

      期待越高，失望越大。这破定理永远都那么折磨人，因为这条破定理竟然大摇大摆地横亘在我眼前。江对面的一群雕像旁，许多游人在那里戏水。我沿着浣江向着西施殿走去，据说那里就是西施曾经待过的地方——苎萝村。只是按照今天的地理规划，苎萝村应该是在杭州萧山，而非今天的诸暨。莫不是西施家是农转非，进城成了城里人了。在西施殿前转了一遭，看着现代人的建筑杰作，我带着一丝失望的表情过江。经过一番折腾，找了一间旅馆住下。国庆来临为这个小城带来了生气，也带来了一些生意，于是乎各行各业随行就市，物价飞涨。160块的大洋，掏的时候真心疼。

      行李搁下之后，我便出去觅食了。和楼下前台服务员聊后，得知夜晚的城市广场值得一去，据说有很多的灯，相当漂亮。她送了我一份西施故里的地图简介，做得很精致。水墨画一般将景区全然呈现于眼前，很吸引人。景区大部分景点都集中在江这边，对面只有一个西施殿。我没有多少兴趣到西施殿走一遭，虚头八脑的东西不值得让俺花掉大把银子。于是，我只打算在景区内简单走走，不打算花费一分一毫。那些收费的景点，提起就没劲——中国历代名媛馆、余任天纪念馆、郑氏宗祠、三贤馆、裕昌号民俗馆、范蠡祠、长生鸟珍珠文化馆和对面的现代建筑西施殿。大老远跑到这儿，又不是来欣赏博物馆，只是想单纯地看看自然人文和山水文化，不愿意和一堆伪古建筑待在一起。

      见景生情，睹物思人。或许这才是我此次到诸暨的初衷。当经过西施浣纱石旁，不由得想像千年前西施浣纱的画面。据说，只要西施去浣纱，该石就会自动沉浮，水浅则沉，水涨则浮，使她浣起纱来，舒服省力，恰到好处。站在方石上浣过的纱，洁白光亮，柔软舒展，甚至还会还有异香。唐人王轩曾有诗云——

      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

       如今，浣纱石依然还在，只是那一方碧水再也照不出美人的影子来，独留数尾溪鱼夜夜暗自垂泪，和那一方浣纱石近千年的默默守望。经过时，看到一大妈于石旁浣洗衣物，料想大妈当年的模样也是一璧人吧。只是如今的江水再也无法清晰地照出她的模样，因为江水也已垂垂老矣，脸上的皱纹要比大妈脸上的还多，颜色也较为黯淡几许。

      简单地走走看看，古越街上均是一些店铺，唯有小吃店和播放越剧、古典音乐的比较吸引我。由于刚吃完饭，所以对臭豆腐和西施团圆饼产生了免疫力，尽管鼻子闻到的时候显得异常兴奋。随意性地拍了一些照片，把自己较满意的几个地方又稍微重走了一遍，像是陶朱公桥隔开的那一片荷池。我喜欢走一些奇怪的小路，于是走上了景区边上的金鸡山，最后从景区后面绕了出来。站在山上看下面的景区，比在下面看显得可爱多了。走完之后，有些疲惫便回旅馆休息了。等醒来时，已是晚上六点多了，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肚子还不是太饿，便没有急冲冲地跑去吃饭。我听前台接待给我指的路，向着城市广场走去，那确是附近几处最为灯火通明的地方。那儿有一片小山，山顶上有一座塔楼，身上挂满了红色的彩灯。远远地看过去，很漂亮。连着拍了几张照片，都感觉不是很满意。广场人很多，和一些小城市的广场差不多，有什么夜市、大排档、儿童乐园啥的。走马观花一般地穿过夜市，我朝着塔楼的方向走去。拾级而上，一些人在锻炼身体，快速地走着。因为小山上树木较多，所以阶梯两边的灯光照的不是很远，路面基本上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走着，冷不丁路旁冲过来一只小狗冲着我汪汪叫。路旁的一张木椅上坐一姑娘，怀中抱着的小狗冲过障碍，向我发起攻击。姑娘叫住了小狗，连忙和我说对不起。我心想，原来这儿的人喜欢带着宠物游山玩水啊，居然连夜间爬山也带着。继续前行，十分钟左右我爬上了山顶，“文昌阁”几个字在暗淡的灯光下张牙舞爪地看着我，莫不是这座阁楼也是阁楼中的文字辈？

      又花了十分钟从山上走了下来，一身臭汗在夜晚凉风的抚摸下很快就挥发掉了，此时的我经过一些小运动已有几分饿的感觉。经过夜市的时候，看到一些吃烧烤、砂锅的小摊点，正好过去尝尝西施后人们的手艺如何。随便点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鱿鱼须、香肠和金针菇，老板很客气地张罗着让我坐下。很快，我的“大餐”就上来了，味道还不错。本想要几串臭豆腐，可瞅来瞅去也没瞧见有臭豆腐的影子，只好作罢。吃完，便打算回去洗洗睡了，养精蓄锐，做好第二天去五泄的一切准备。

      回旅馆的路上，老张从山东打来电话，祝俺中秋节日快乐。俺说俺不在老家，在诸暨，出来散散心。老张今年奉子成婚，孩子快要生了，笑着说让我给取个名字。随便聊了各自的现状，基本上和以前差不多，只是他要做爸爸了，我还是孤家寡人而已。说实话，最近很多朋友都结婚了，有些朋友的娃儿都可以去打酱油了，而我的人生大事还是一筹莫展。算了，一切随缘，顺其自然吧，也许某天我走路看书时会撞倒一位姑娘，事情就成了也说不准。不过前提得是，老爹老娘不要每次回家都说这件事，要不我也不会在中秋节跑到诸暨来瞻仰西施姑娘了。

 

      吾意欲天际识归舟，泛五湖烟月，西子同游。奈茂草台荒，苎萝村冷起闲愁。故览古凝眸，怅朱颜易失，翠被难留。

      行走计划：第一站—衢州